“震源府早就附议了!”雷千钧咧嘴一笑,“何宗主你就直说吧,咱们下一步怎么打?”
何成局正要开口,忽然心有所感,目光猛然投向大殿穹顶。
与此同时,殿中所有天仙境以上的存在同时抬头。
一道沛然莫之能御的威压,正从极高的天穹之上降临。那威压并不狂暴,反而异常温和平静,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悸——这说明来者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,强大到能将气息收敛得近乎无形。
何成局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认得这道气息。
三百年来,他只感受过一次。
那是凌驾于圣人之上的存在,那是蓬莱界堪称巅峰的人物之一。
殿外的天空中,一朵祥云缓缓飘落。云上立着两道身影,一高一矮。
高的那位,白发苍苍,面容矍铄,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,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山野老道。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者,却让在场所有的天仙强者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。
矮的那位紧随其后,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女,唇红齿白,明眸善睐,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,透着几分活泼俏皮。
天界的来客。
老道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停留在何成局身上,咧嘴一笑:“何小子,三百年不见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满殿皆惊。
何成局已活了三百年,能叫他“小子”的人,整个蓬莱界只怕也不超过一掌之数。
何成局神色平静,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他走上前,双袖一振,行了一个晚辈礼:“天清前辈,别来无恙。”
天清太上长老。
这个名字报出来,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天界大帝座下有四大太上长老,居于蓬莱界灵霄仙宫,地位仅次于天界大帝本人。在场的宗主掌门们虽然都是一方豪强,但谁也没亲眼见过这等传说中的人物。
天清太上长老笑眯眯地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不错不错,圣人境后期了,比三百年前强了不少。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,也该瞑目了。”
“全赖前辈当年指点。”何成局谦声道。
天清哈哈大笑,大步走进殿中,那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,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“老道我也不跟你客套了。”天清在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“何小子,你可知道那道裂缝对面是什么?”
何成局心中一动,他从天清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:“请前辈明示。”
“虚空异界,是天地初开之时便被放逐的蛮荒之域。”天清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其中所居者,名‘虚兽’。它们是天地法则剥离出来的弃物,生来便只有破坏与吞噬的本能。按理说,它们不可能突破天地法则的禁锢来到蓬莱界。”
“但裂缝确实出现了。”何成局目光一闪。
“所以老道我才亲自跑这一趟。”天清捻了捻胡须,“有人在蓬莱界内部,与虚空异界达成了某种联系,从内部分解了空间壁垒。简单来说——”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锐光,“有内鬼。”
此言一出,举座哗然。
在场修士多是宗门首领或一方世家,谁手底下没有数百上千的门人,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什么隐秘的眼线或叛徒。
天清旁边的少女眨巴眨巴眼睛,清脆地开口:“爷爷,这些人是不是都吓到了?”
天清哂笑一声,对何成局摊了摊手:“我孙女,天灵儿的闺名。”
何成局看了那少女一眼,微微点头,然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向天清:“前辈此次前来,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中有内鬼这么简单吧。”
“聪明。”天清从腰间取下酒葫芦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天界大帝已经知道此事,命我前来协防。同时...”他压低声音,仅以何成局能听到的传音说道,“调查内鬼。”
何成局神色不变,同样以传音回应:“前辈可有怀疑的目标?”
“暂时没有明确的目标,但范围已经缩小了不少。”天清眼中精光一闪,“能够从内部瓦解空间壁垒,至少需要圣人境以上的修为,或者掌握某种上古秘术。陆州境内,除了你,还有几个圣人?”
“只我一个。”何成局回答得很干脆,“但据我所知,陆州还隐居着几位散修圣人,只是他们不问世事多年,一时间也未必联系得上。”
“帮我列个名单,暗中去查。”天清站起身来,提高了音量,“好了,正事说完,老道我要去幽冥森林看看那道裂缝。何小子,一同?”
何成局心领神会,向殿中众人吩咐了几句,便随天清一同驾云而去。
天灵儿也想跟去,被天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撇着嘴满脸不乐意地留在了青流宗。林银坛主动上前,打算替她安排住处。
殿中的会议继续,由雷千钧等人商议具体的布防细节,但这已经与大局关系不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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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云之上,天清与何成局并肩而立。
脱离了众人的视线,天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同了。那个乐呵呵的老道士形象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如渊的凝重。
“何小子,刚才有些话我不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说。”天清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,缓缓开口,“这次的事情,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。”
何成局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虚空异界的封印,乃是上古时代由诸天大能联手所设。按常理,它永无可能被单方面撕开。但现在封印只裂了一个口子,虚兽便已涌出了一批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前辈的意思是说,有人在给它们指路,内应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强。”
“不止。”天清收回目光,转向何成局,苍老的眼眸中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严肃,“何小子,你老实告诉我,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说——”
“关于‘青龙归墟’。”
何成局脚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青龙归墟。
那是青龙一族最为禁忌的秘密,也是他作为青龙后裔,最不愿提及的记忆。那场发生在数千年前的大战,几乎将整个青龙一族从世间抹去,仅存的血脉流落四方,而他就是侥幸存活下来的后人之一。
“前辈知道什么?”何成局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利。
天清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老道我只知道,当年那场浩劫与虚空异界脱不了干系。而今天虚空异界再次降临,你这个青龙唯一的直系后裔恰好站在了风暴的正中央,我不信这是巧合,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何成局沉默了。
祥云掠过一座座山峰,天风拂动两人的衣袍,发出猎猎声响。
“前辈怀疑内鬼与当年之事有关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天清一字一顿,“是肯定。”
“而且我还肯定一点。”老道士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,像是要把何成局看穿,“那个内鬼的目标,不仅仅是什么称霸陆州的小打小闹。封印、裂缝、虚兽——这些都只是表象。真正重要的,是伱。他们要的,是你身上的青龙血脉。”
何成局缓缓抬头,与天清对视。
“前辈既然知道这么多,那一定也知道——”他的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,“我何成局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”
天清沉默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中带着几分欣慰:“好,好!有你这句话,老道我就放心了。”笑声收歇,“接下来,该办正事了。”
祥云已至幽冥森林上空。
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缝,比昨日又扩大了几分。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,将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猩红之中。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——那巨大的掌印、碎裂的山体、烧焦的林木,无一不诉说着一战的惨烈。
裂缝中依然有异兽在涌动,但数量比昨日少了许多,似乎正在休整。
天清立于云端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道裂缝,良久,才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上古封印被从内部动过手脚,修复起来很麻烦。”他屈指弹出几道灵光,那些灵光在空中交织,化作一面巨大的符文光镜,将裂缝映在其中。
镜面上,无数纹路闪烁流转,每一条纹路都对应了封印的一部分。那些纹路看似彼此相连,细看却能发现有不少地方被人为扭曲过,这些扭曲并不起眼,但却从根本上破坏了封印的结构。
“这个手法很高明。”天清目光追着那些扭曲的纹路移动,“动手的人不但修为精深,而且对封印本身了如指掌。何小子,你在想什么?”
何成局一直没说话,他的目光定定地盯着镜面上的一条纹路。那条纹路扭曲的角度,隐约形成了某个特定的弧度,而这个弧度,他曾不止一次地见过——
在青流宗的秘传典籍中。
那是他师父家族世代相传的不传之秘。
“前辈。”何成局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内鬼除了修为高深这个条件外,还有没有别的限定?”
天清侧头看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晚辈想说的是...”何成局缓缓攥紧了拳头,“如果内鬼来自青流宗呢?”
天穹上的裂缝闪烁着猩红的光,仿佛在嘲笑这个突如其来的觉悟。
而何成局的心中,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青流宗,他一手建立、经营了三百年的青流宗,如果真有人背叛,那会是谁?
更重要的是——
那个人的真正目的,究竟是什么?